金耀基院士談社會學

一、是什麼吸引您去唸社會學的？

我對社會學發生興趣，或在說社會學對我產生吸引力，那是由於它對我思考中國出路問題上有特別的啟發性。在六十年代，台灣文化學術界掀起又一次中西文化的論戰，我感到這次論戰幾乎是重複五四以來的觀點與調子，跳不出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的優劣好壞紏纏不清的論述圈套，根本沒有觸及中國社會百年來變化的核心。從社會學的知識中，使我得到一個反思的新角度，使我察覺得到中國百年來經歷著的是一古老文明解體的痛苦過程，也使我相信中國的出路只有中國的現代化，也即是重構中國現代文明的秩序。民國五十四年我第一次留學美國回到台灣，曾在台大、政大等地有系統地作了幾次演講、發表了我的觀點。我在民國五十五年出版的︽從傳統到現代︾一書就是主要依據這些演講寫成的，這本書在當時台灣的知識界，特別在大學生及一些高中學生中曾引起相當大的回響與共鳴。今天回想起來，已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。

二、過去有那位偉大的社會學者對您的啟發最多？有那位人物對您的思想及生涯有最大的影響？

社會學最初是在西歐產生的，在二十世紀，美國可以說最領風騷，對我有影響的偉大社會學家，當然不止一人。我寫︽從傳統到現代︾的時侯，無疑受到美國柏深思 (T Parsons) 的影響最多。在古典社會學的天地裏，三位社會學的鉅子是德國的杜凱 (Durkheim) 。德國的韋伯 (M Weber) 及馬克思。這三位鉅子，各有出色的成就，也各有巨大的影響。就我個人而言，我最心慕的則是麥克斯˙韋伯。韋伯是一位極之淵博深沉的學者。他是第一位真正理解與體認到甚麼是現代社會的人。他是啟蒙運動之子，但也是﹁後啟蒙﹂的思想家；他掌握到﹁理性化﹂(rationalization) 是﹁現代性﹂(modernity) 的根源，也醒覺到﹁工具理性﹂對啟蒙之﹁理性﹂(reason) 的背悖的社會與文化的效果。在社會學巨子中，只有他寫過︽中國的宗教︾(其實是論中國之文化與社會)這樣對古典中國有深刻認識的書，也只有他才有擺脫﹁西方中心﹂知識勇氣(當然也不能完全擺脫)。由於他體認到現代性的﹁困境﹂，他有一種對生命的悲劇感，他也無可如何地成為一位二十世紀偉大的﹁實存主義的英雄﹂(這是二十世紀哲人耶斯培 (Jaspers) 之說)。我個人近三十年來，對現代性、現代化的反思也多少是受韋伯的影響的。由於我對韋伯的興趣，我曾先後四度到韋伯一生不能分開的海德堡大學作客。我還寫過一篇(韋伯、海德堡、社會學)的文章收在我的散文集︽海德堡語絲︾中，有興趣的話，可以看看。

三、二十世紀即將結束，現在修讀社會學好嗎？

社會學是一門年輕的學問。它在十九世紀末葉才正式進入大學的殿堂。真正的講，社會學是二十世紀的一門學科，在二次大戰後，社會學在全世界的大學裏才得到充分發展。今天在二十世紀即將結朿之際，我可以肯定地說，在二十一世紀、社會學的功用將更為顯著。二十一世紀不止﹁知識經濟﹂越來越重要，也必然會是一﹁知識社會﹂的世紀，即是說，對於社會運作的掌握必然需要依靠一套知識，這就是社會學的知識。

四、 高中生要如何發現自己具有研讀社會學的天賦和特質？

研讀社會學的高中生並不需要甚麼特質或天賦，當然像任何一門學問，都需要有一種好奇心，一種對社會現象有探索其所以是這樣而不是那樣的興趣。社會學是一門科學，但它是一門關乎人事界的學問，我甚至要說，很少人先天上會不對社會學發生興趣的。

五、高中生若對政治學有興趣，您會建議他們先讀那些書？

高中生若對社會學有興趣，我不想也不易為他們列出一個書目來，因為社會學中有太多好書，但有的太專深，不適於一般高中生讀。至於社會學中的入門教科書又大都寫得太刻板，太容易﹁謀殺﹂初學者的興趣。有一本書是 Peter Berger 寫的 Invitation to Sociology (我會譯﹁社會學的邀約﹂，據瞭解，在台灣，大陸都有中文譯本)，作者是從 Weber 式社會學的觀點寫這本小書的。英文寫得很美，看似平易，實則很有深度。這是英文寫的社會學入門書中唯一長時期受到大學生歡迎的。假如同學不介意的話，我也建議看我的﹁少作﹂︽從傳統到現代︾，可以一邊看，一邊批判，畢竟這是一本中文寫的與中國問題有密切關係的書。中國大陸今天還有大學出版社要為此書出大陸版，看來此書還沒有完全過時。

六、社會學這門知識對人類生活有些什麼重要的影響？

如把物理學看作是研究﹁自然﹂的學問，那麼社會學就是研究﹁社會﹂的學問。有人類就有社會，但真正有意識，有系統地去瞭解、研究﹁社會﹂並成為一門學問，則遲至十九世紀末葉才出現。社會學研究怎麼會出現的呢？在甚麼意義上人都必然是﹁社會動物﹂？它是研究為甚麼人類集居在一起會出現﹁秩序﹂，而這個秩序又怎麼會﹁變﹂的學問。比較起其他的﹁社會科學﹂來說，社會學是研究社會的整體性 (totality) ，而不止是社會的經濟面、政治面等等。社會學與心理學、人類學一樣，都是研究人之行為的科學，但社會學之特殊性在於它提供了一個﹁社會學的角度﹂，通過社會學之研究，許多我們習焉不察，視為當然的事或現象都豁然會有一新的理解，這種快樂是很美妙的。人類己越來越掌握到解扣﹁自然﹂的秘密的知識，但人類對理解和解扣﹁社會﹂秘密的知識還很幼稚，但社會學確是一個探索﹁社會﹂的秘密的一門充滿挑戰性的學問。